
光绪十六年,春。浙西青溪县的雨总也下不透,濛濛的一层,沾在脸上凉丝丝的,混着桐油和江水的腥气。普济寺的大雄宝殿修了整三年,定在三月十六开光。头一天夜里就有香客往山上赶,石板路被踩得湿漉漉的,映着零星的灯笼光。
卯时三刻,庙祝福伯去禅房请主持玄空法师。门从里面闩着,他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以为是法师昨夜念经睡迟了,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,还是没动静。福伯有点慌,喊来两个火工道人,把门撞开了。
玄空法师倒在蒲团上,背对着门。僧袍前襟洇着一大片深色的血,已经凝了。福伯腿一软,坐在门槛上。旁边的小道士尖叫了一声,连滚带爬地下山报官。
县衙的捕头沈砚舟到的时候,辰时刚过。雨停了,天还是阴沉沉的。他穿着皂色捕服,腰间别着铁尺,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点跛,不细看瞧不出来。跟班的差役小周跟在后面,喘着气,手里拎着验尸的家什。
“沈捕头。” 福伯迎上来,声音抖着,“法师他……”
沈砚舟没接话,掀开门帘进了禅房。
屋子不大,一桌一椅一蒲团,靠墙摆着经柜。窗户是木格的,从里面插着插销,窗纸完好,没有破洞。门是被撞开的,门闩还卡在槽里,是根榆木的,很结实。玄空脸朝下伏在蒲团上,胸口正对后心的位置,有个血洞,边缘不整齐,像是钝器砸穿的。
“仵作呢?” 沈砚舟问,声音很低,带着点沙。
“马上到,老陈头随后就来。” 小周说。
沈砚舟蹲下身,没碰尸体,目光扫过地面。青砖地,很干净,没有脚印,也没有拖拽的痕迹。他的视线慢慢往上移,落在旁边的白墙上。离地大概一人高的地方,有一道浅浅的刻痕,像是用指甲或者细铁片划的。笔画很轻,灰都没掉干净,不仔细看,就是一道普通的划痕。
他伸出手指,指尖蹭了一下。指腹沾了点墙灰,新鲜的。
刻的是个 “柒” 字。
沈砚舟的手指顿了顿。
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指节微微泛白。
小周在旁边探头探脑:“沈捕头,这墙上有个字?”
“嗯。” 沈砚舟收回手,站起身,“看看少了什么东西。”
两人在禅房里搜了一圈。经卷还在,香炉还在,桌上的铜磬也在。唯独寺里那根传世的鎏金锡杖,不见了。
那锡杖是普济寺的镇寺之宝,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,玄空平时很宝贝,锁在禅房的柜子里,只有做法事的时候才拿出来。柜子是开着的,挂锁掉在地上,锁芯是被捅开的,痕迹很新。
“凶器会不会就是那锡杖?” 小周嘀咕,“你看法师这伤口,圆圆的,可不就是杖头砸的?”
沈砚舟没答话。他走到窗边,推了推插销。插销很紧,生了点锈,推不动。他又看了看窗棂,上面积着薄薄一层灰,没有被碰过的痕迹。
密室。
门从里面闩着,窗从里面插着。凶手杀了人,拿了锡杖,凭空消失了。
这已经是青溪县第三起这样的案子了。
第一起是去年冬天,城西乡绅周敬之,死在自己的书房里。也是密室,也是后心被钝器砸穿,家里丢失了一块祖传的羊脂玉牌。墙上也有这么一个浅浅的 “柒” 字。
第二起是上个月,粮商赵裕民,死在自家粮仓的账房里。同样密室,同样死法,丢失了一把旧铜算盘。墙上也刻着 “柒”。
现在是第三起,玄空法师。
三个死者,身份不同,住处不同,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墙上那个浅浅的 “柒” 字,还有现场都丢失了一件旧东西。
“沈捕头!” 仵作老陈拎着箱子进来了,喘着气,“对不住对不住,山路滑,来晚了。”
“验吧。” 沈砚舟点点头,走出禅房。
院子里站着不少和尚,都低着头,窃窃私语。福伯蹲在台阶上,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。
沈砚舟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玄空法师来寺里多久了?”
“快二十年了。” 福伯磕了磕烟袋,“光绪初年就来了,那时候寺里败落,他来了之后一点点化缘,才修起来的。”
“二十年前……” 沈砚舟重复了一句,“他是本地人吗?”
“不像。” 福伯摇摇头,“说话带点北边口音,说是逃难过来的。具体哪的,没人问过。出家人嘛,不问来路。”
沈砚舟没再问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香客,三三两两地聚着,对着禅房指指点点。雨又开始下了,细细的,落在人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春天。光绪三年,大旱,颗粒无收。朝廷发了七万两赈灾银,下来到青溪县,说是放粮赈济。可到头来,灾民们也没领到几斗米。他爹娘就是那年饿死的,妹妹晚柒也在逃难的时候走散了。那时候他才十二岁,妹妹七岁。
他腿上的伤,就是那时候落下的。饿晕在路边,被倒塌的破房子砸中了左腿,救过来之后,就有点跛。
后来他被一个老捕头收养,学了一身查案的本事。老捕头死了之后,他就接了班,在青溪县做捕头,一做就是十年。
十年里,他破过不少案子,也找过妹妹。可人海茫茫,哪里找得到。
“沈捕头,验完了。” 老陈从禅房里出来,摘了手套,“一击致命,钝器贯穿后心,当场就没气了。死亡时辰大概在子时到丑时之间。身上没有挣扎伤,应该是熟人下手,或者是趁他打坐的时候偷袭。”
沈砚舟点点头。“凶器呢?”
“看伤口形状,应该是圆形钝器,直径大概两寸,前头有点尖。” 老陈说,“跟周敬之、赵裕民的伤口,基本一致。应该是同一个凶器。”
小周在旁边插嘴:“那肯定就是那根锡杖了!鎏金锡杖的杖头,正好这么大。”
沈砚舟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又看了一眼禅房的方向。
同一个凶手,同一种手法,同一个 “柒” 字。
可这个 “柒”,到底是什么意思?
是凶手的名字?还是排行?又或者,是什么东西的数目?
七万两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沈砚舟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二十年前的七万两赈灾银。
周敬之当年是县衙的户房典史,赵裕民是城里的粮商,负责放粮。那玄空法师呢?他二十年前又是谁?
沈砚舟的心跳快了点。
“福伯,” 他转过头,“玄空法师出家之前,叫什么名字,你知道吗?”
福伯想了想,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只知道他姓陈。以前有个老和尚叫他陈七。”
陈七。
柒。
沈砚舟的手指慢慢攥紧了。
二
回到县衙,沈砚舟直接去了架阁库。
小周跟在后面,抱了一堆案卷。“沈捕头,周敬之和赵裕民的卷宗都在这了。还有…… 光绪三年赈灾的旧档,也找出来了。”
沈砚舟接过卷宗,坐在窗边的桌子上翻。

光线很暗,纸张泛黄,带着霉味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手指沾了墨黑的灰。
光绪三年的赈灾档,记录得很潦草。大意是朝廷拨银七万两,购粮赈济灾民,由知县张秉廉主持,户房典史周敬之经办,粮商赵裕民承办粮食。后来有灾民告到府里,说粮放得不够,中间有克扣。上面派人来查,张秉廉突然暴病身亡,账房先生失踪,这事就不了了之了。
账房先生叫什么?卷宗上没写。只说是个外地人,来了没半年。
沈砚舟放下卷宗,闭上眼睛。
周敬之,赵裕民,张秉廉。三个经手赈灾银的人。张秉廉死了,账房失踪了。现在周敬之和赵裕民也死了。还有玄空,也就是当年的陈七。他在里面又是个什么角色?
“小周,” 他睁开眼,“你去打听一下,光绪三年的时候,普济寺有没有一个叫陈七的和尚。还有,当年的账房先生,长什么样,叫什么,有没有后人。”
“哎。” 小周答应着,跑了出去。
沈砚舟继续翻周敬之的案卷。现场勘查记录写着:密室,门窗紧闭,死者后心钝器伤,墙上有 “柒” 字刻痕,丢失羊脂玉牌一块。那玉牌是周敬之随身带的,据说刻着一个 “周” 字。
赵裕民的案卷:密室,门窗反锁,死者后心钝器伤,墙上 “柒” 字,丢失旧铜算盘一把。那算盘是赵裕民刚做生意的时候用的,用了几十年,很宝贝。
玉牌,算盘,锡杖。
三样不同的东西,都是死者的心爱之物。凶手杀了人,为什么要拿走这些东西?不是为了钱,玉牌和算盘都不算值大钱,锡杖虽然是鎏金的,也不好出手。
更像是…… 信物。
像是在收债。拿走一样东西,抵一笔账。
沈砚舟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二十年前,七万两赈灾银。三条人命。一个 “柒” 字。
如果真是为了当年的事,那下一个会是谁?当年的人,死的死,失踪的失踪,还剩谁?
他想不出来。
下午的时候,小周回来了,跑得满头大汗。
“沈捕头,打听着了!” 他灌了口水,“光绪三年的时候,普济寺确实有个叫陈七的和尚,是个火工道人,后来犯了事,被赶出寺院了。再后来就没消息了。谁想到他二十年后回来,居然当了主持。”
“犯了什么事?”
“说是偷了寺里的东西。” 小周说,“具体什么,没人知道。那时候寺里的老和尚都死光了,就福伯还知道点。他说陈七当年手脚就不干净,爱占小便宜。”
沈砚舟点点头。“账房先生呢?”
“账房先生就更不清楚了。” 小周摇摇头,“说是姓林,福建那边过来的,带个老婆孩子。张知县死了之后,他就不见了,有人说他卷钱跑了,也有人说他被灭口了。谁知道呢。”
姓林。
沈砚舟心里动了一下。他不姓林。他爹姓沈,是个银匠。当年逃难的时候,他爹带着他们娘仨,本来是去投奔亲戚的。结果半路上爹娘都饿死了,就剩他和妹妹。
不对,账房是外地人,姓林。应该跟他没关系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 小周又说,“我听西街的老花子说,当年赈灾的时候,陈七也跟着周敬之他们管过粮库。那时候他还没出家,在县衙当差役。后来张知县死了,他才躲去庙里的。”
沈砚舟抬了抬眼。
那就对上了。
周敬之,赵裕民,陈七(玄空)。三个当年经手赈灾粮银的人,一个接一个死了。
凶手是来报仇的。为了二十年前那七万两银子,为了当年饿死的灾民。
可为什么是现在?二十年了,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?
还有,密室是怎么做到的?凶手杀了人,怎么离开的?
沈砚舟想不通。
他决定再去一趟普济寺。
三
再去普济寺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山路上没人,风吹着树叶沙沙响。沈砚舟走得不快,左腿有点酸,每到阴雨天都这样。
寺里很静,大雄宝殿的灯亮着,隐隐有诵经声。出了人命,开光的事自然是黄了。香客都走了,和尚们也都回了禅房。

福伯在山门房里坐着,看见沈砚舟进来,站起身。“沈捕头?”
“过来看看。” 沈砚舟说,“随便走走。”
福伯点点头,没多问。
沈砚舟沿着走廊慢慢走。禅房已经封了,门口贴着封条。他没过去,转身去了大殿。
大殿里点着长明灯,昏黄的光。佛像很高,垂着眼,看着下面的人。供桌前蹲着个人,穿着灰布衣裳,低着头,在折金元宝。旁边放着个大篮子,里面装满了折好的纸元宝。
是个女人。头发挽着,用蓝布包着头,脸上遮着半幅帕子,只露出下巴。她折得很快,手指翻飞,很灵巧。
沈砚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她是谁?” 他问跟过来的福伯。
“哦,阿禾。” 福伯说,“卖香的哑女。半年前来的,天天在山门口卖香,晚上留下来帮着折点纸钱,打扫打扫大殿。人很勤快,也不惹事。”
“哑女?”
“嗯,不会说话,能听见。” 福伯说,“可怜见的,脸上有疤,说是小时候烧坏的。无依无靠的,就留在寺里打打下手。”
沈砚舟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个叫阿禾的女人。她一直低着头,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。手里的纸折过来折过去,很快就成了一个元宝。
她的手很白,但是很粗糙,指关节上有不少旧疤,像是干过重活的样子。
沈砚舟往前走了两步。
阿禾像是察觉到了,停下手里的活,收拾起篮子,低着头就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 沈砚舟开口。
她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也没应声。
“沈捕头叫你呢。” 福伯喊了一声。
阿禾这才慢慢转过身,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帕子挡着脸,看不清模样。
“你昨晚在寺里吗?” 沈砚舟问。
她点点头,很轻的一下。
“子时到丑时之间,你在哪里?”
她抬了抬手,比划了一下。先是指了指后院的柴房,然后做了个睡觉的姿势。
“你在柴房睡?”
她点点头。
“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?”
她摇摇头。
沈砚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她一直低着头,肩膀微微缩着,像是很怕生的样子。
“你脸上的疤,怎么弄的?”
这话一问,阿禾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手攥紧了篮子柄。
“沈捕头,你看你。” 福伯打圆场,“人家姑娘家,脸上有疤本来就难受,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沈砚舟没说话。他注意到,阿禾的脚尖在地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地上。青砖地上,浮着一层薄灰。她的脚尖划过,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。
是一横,然后是竖弯钩。
是个 “七” 字。
沈砚舟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阿禾似乎也反应过来了,赶紧用脚把痕迹蹭掉。然后她低下头,拎着篮子,匆匆忙忙地走了。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“这姑娘,就是怕生。” 福伯叹了口气,“沈捕头你别见怪。”
沈砚舟没答话。他看着阿禾消失的方向,眼神很深。
哑女,阿禾。半年前来的。正好是周敬之死之前不久。
脸上有疤。会在地上写 “七”。
“她叫阿禾?哪个禾?”
“禾苗的禾吧。” 福伯说,“谁知道呢,她又不会说。大家都这么叫。”
禾。
沈砚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晚柒。禾。
会不会只是巧合?
他摇了摇头。哪有这么多巧合。
“她平时都住柴房?”
“嗯。” 福伯点头,“柴房旁边有个小隔间,给她住了。不用钱,她平时帮着干活,管她饭吃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沈砚舟往后院走。福伯跟在后面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柴房在寺院的西北角,很偏。旁边确实有个小隔间,不大,就一张床,一张小桌子。床上叠着被子,很整齐。桌子上放着个粗瓷碗,还有半块窝头。
沈砚舟走进去,四下看了看。
墙上挂着件蓝布衣裳,洗得发白。床头有个小布包,打开来看,里面是几文钱,还有两根银簪子,很旧的款式。
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他弯下腰,看了看床底。积着灰,放着个旧蒲团。
等等。
沈砚舟蹲下身,把那个蒲团拖出来。
蒲团很旧,边缘都磨破了。但是重量不对。太沉了。
他撕开蒲团的边。里面塞的不是稻草,是一团一团的旧布,还有些铁家伙。
他伸手进去,掏出一把小小的铁锥,还有一片很薄的铁片,一头是尖的。
还有一根细绳子。
沈砚舟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密室的手法,他好像知道了。
凶手杀人之后,不用出门。只要用铁片从里面拨上门闩,再从窗户?不对,窗户也是从里面插着的。
不,不是窗户。是门槛。
老式的木门,门槛下面有缝隙。凶手杀了人,闩上门,然后蹲下来,用铁片和绳子,从门槛底下的缝里伸出去,在外面也能把门闩挂上?不对,门闩是在里面的。
不对,是先把门闩抬起来,用绳子套住,然后人出去,关上门,在外面拉绳子,把门闩拉下来卡紧。然后绳子一抽,就收走了。
对,就是这样。
所以根本不是密室。只是用了个小把戏,伪造了密室的假象。
那窗户呢?窗户为什么也是从里面插着的?
沈砚舟想了想,站起身,走到禅房那边。他揭了封条,推开门。
他走到窗边,仔细看那个插销。插销是铜的,滑槽里有很细的一道划痕,像是用线拉过的痕迹。
原来如此。
凶手先把插销抬起来,用一根细线拴住,线从窗户缝里伸出去。人出去之后,在外面拉线,插销就滑下来,插上了。然后线一抽,就拿走了。
手法很简单,但是很巧妙。一般人不会往这上面想,自然就当成密室了。
沈砚舟长出了一口气。
手法解开了。现在的问题是,凶手是不是阿禾?
一个哑女,为什么要杀这三个人?她跟二十年前的赈灾案,有什么关系?
还有,那根锡杖,她藏到哪里去了?
禅房里里外外都搜过了,没有。她一个弱女子,也不可能把那么粗的锡杖带出山去,太扎眼了。
一定还在寺里。
沈砚舟站起身,在禅房里慢慢走,眼睛扫过每一块地砖,每一面墙。
他走到蒲团旁边,也就是玄空倒下的地方。蹲下来,敲了敲地面的青砖。
“咚,咚。”
声音有点空。
他心里一动。
伸手按住那块砖,用力一掀。砖被掀起来了,下面是个暗格。
暗格里,放着那根鎏金锡杖。
果然在这。
沈砚舟把锡杖拿出来。沉甸甸的,杖头是个莲花座,鎏金都磨掉了不少,露出里面的锡胎。杖身刻着经文,很旧了。
他翻过来,看杖头的内侧。那里本来是光滑的,但是凑近了看,能看见两个很小的字,刻得很深,像是手工刻的。
“晚柒”。
沈砚舟的手猛地一抖。
锡杖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。眼睛有点花。
炒股配资App晚柒。
他的妹妹,沈晚柒。小名晚儿,七岁那年失散的。
这根锡杖……
他想起来了。
小时候,他爹是银匠,给妹妹打了个长命锁,上面就刻着 “晚柒” 两个字。后来妹妹六岁那年,生了场大病,庙里的和尚说要认佛门干亲,他爹就把长命锁融了,改打了一根小小的锡杖,给她当护身符。
那根小锡杖,妹妹走到哪都攥着。
失散那天,妹妹手里还攥着那根锡杖。
沈砚舟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这根锡杖,是寺里的镇寺之宝,怎么会刻着 “晚柒”?
不对。这不是普济寺的锡杖。或者说,原来的锡杖早就被换了。这根,是他妹妹的那根?
不,不对。这根是鎏金的,比他记忆中的粗很多,也长很多。
等等。他仔细摸杖身。中间有接缝。像是后来接长的。
有人把当年的小锡杖,接长了,鎏了金,当成了普济寺的镇寺之宝?
是玄空?也就是陈七。
当年他偷了寺里的东西,其实就是偷了这根锡杖?不对,这锡杖是妹妹的,怎么会在寺里?
沈砚舟的脑子很乱。
二十年前,妹妹失散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根小锡杖。后来,这根锡杖出现在了普济寺,成了镇寺之宝。玄空也就是陈七,把它接长鎏金,当成自己的东西。
那妹妹呢?
妹妹是不是…… 早就不在了?
还是说……
阿禾。
哑女阿禾。脸上有疤,会写 “柒” 字,半年前来寺里,然后就开始死人。
她是晚柒?
他的妹妹?
沈砚舟站在原地,浑身都凉了。
如果阿禾就是晚柒,那她杀人,是为了报仇。为了爹娘,为了当年饿死的灾民,找当年的贪腐者报仇。
她杀了周敬之,杀了赵裕民,杀了陈七。
元股证券:ygzq.hk她用自己的名字做记号,“柒”。她要让那些人死之前,知道是谁来索命了。
沈砚舟的手紧紧攥着锡杖。杖身冰凉,硌得手心生疼。
他是捕头。她是凶手。
他该怎么办?
四
沈砚舟把锡杖放回暗格,把砖盖好。
他走出禅房,重新贴好封条。
福伯还在走廊里等着,见他出来,凑过来问:“沈捕头,有眉目了?”
“还没。” 沈砚舟淡淡地说,“福伯,那个阿禾,她是从哪来的,你知道吗?”
福伯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半年前她倒在山门口,冻得只剩半条命。我给了她碗热汤,她就留下来了。不会说话,写字也歪歪扭扭的,问她啥都摇头。看着可怜,就留下了。”
“她脸上的疤,是烧的?”
“嗯。” 福伯点头,“左边额头到脸颊,好长一道。说是小时候家里失火,烧的。嗓子也烧坏了,就说不出话了。”
沈砚舟的心沉了沉。
妹妹失散那年七岁。如果家里失火,嗓子烧坏了,脸上留了疤,那她不认得自己,也说得通。
不对,她认得。
如果她真是晚柒,她为什么不认自己?
因为她是来报仇的。她知道自己做的是杀头的事,不想连累他这个当捕头的哥哥。
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她现在人呢?”
“应该在柴房吧。” 福伯说,“这么晚了,该睡了。”
沈砚舟点点头。“我去见见她。”
他走到后院柴房。小隔间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印着人影。
他站在门口,没敲门。
里面传来轻轻的啜泣声。很压抑,像是捂着嘴哭。
沈砚舟站了很久。
他想推开门,叫一声 “晚柒”。可是他迈不动步。
他是青溪县的捕头。吃朝廷的俸禄,拿县衙的粮饷。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
可是里面的人,是他失散了二十年的妹妹。
是他找了二十年,想了二十年的妹妹。
沈砚舟转过身,背靠着门框,闭上眼睛。
二十年前,爹娘临死前,抓着他的手,让他照顾好妹妹。他没做到。他把妹妹弄丢了。
二十年了,他每天都在想,妹妹是死是活,过得好不好。
现在她就在里面。
她活着。可是她成了杀人犯。
她杀了三个人。
沈砚舟的心里像被刀绞一样。
他慢慢滑坐在地上。左腿的旧伤开始疼,隐隐的,钻到骨头里。
屋里的哭声停了。
门 “吱呀” 一声开了。
阿禾站在门口,看着坐在地上的沈砚舟,愣了一下。
她脸上的帕子摘了。左边额头上,一道月牙形的疤,从眉骨延伸到脸颊。虽然淡了,还是很明显。
沈砚舟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。
就是这个疤。
妹妹三岁那年,不小心栽进开水缸,烫的。左边额头,月牙形的疤。
一模一样。
沈砚舟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阿禾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有惊讶,有慌乱,还有点别的什么。
她慢慢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然后,她伸出手指,在地上轻轻划。
一笔,一划。
“哥”。
沈砚舟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真的是她。
晚柒。
他找了二十年的妹妹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叫她的名字,可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晚柒看着他,也哭了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过那道疤,亮晶晶的。
她摇了摇头,然后又在地上写:“别认我。”
沈砚舟看着地上的字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。
“为什么。”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
晚柒低下头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写:“人是我杀的。”
沈砚舟闭了闭眼。
“为什么。”
晚柒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恨。她伸手,在地上写:“他们该死。”
“光绪三年,他们贪了七万两银子。爹娘饿死了。好多人都饿死了。”
“我找了他们二十年。”
沈砚舟看着地上的字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当年的事有冤屈。可是他从来没想过,自己的妹妹,会用这样的方式报仇。
“你杀了三个人。” 他说,“晚柒,这是死罪。”
晚柒笑了笑。笑得很轻,也很苦。
她写:“我知道。”
“报了仇,死也值了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。她瘦了,颧骨很高,眼睛很大。小时候圆嘟嘟的脸,早就没了影子。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,可想而知。
“跟我走。” 沈砚舟忽然说,“晚柒,跟我去自首。我帮你求情。当年他们贪赃枉法,也是事出有因。你……”
晚柒摇摇头。
她写:“不用。”
“哥,我没想活。”
“杀了最后一个,我就该走了。”
沈砚舟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
晚柒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,像是小时候那样。
然后她缩回手,在地上写:“你是好捕头。别因为我,坏了名声。”
“就当没见过我。”
写完,她站起身,退回屋里,就要关门。
“等等!” 沈砚舟伸手挡住门。“晚柒,你听我说。还有别的办法。我们……”
晚柒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她把门关了。
里面传来插门的声音。
沈砚舟站在门外,浑身冰冷。
他知道,他劝不动她。
他们沈家的人,都是一根筋。认定的事,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爹是这样,娘是这样,晚柒也是这样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天快亮了,才慢慢站起来。腿麻了,差点摔倒。
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,转身走了。
他没回县衙,直接去了江边。
他知道,晚柒要走。大仇已报,她肯定要走。青溪县待不住了。
走水路,是最快的。
五
沈砚舟在江边等了一天一夜。
他不知道晚柒会不会来,也不知道她会坐哪条船。他就坐在江边的石头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船。
江风很大,吹得他脸都麻了。左腿的旧伤疼得厉害,他也没动。
第二天夜里,三更天左右,远处来了一条小船。乌篷船,挂着个小小的灯笼,慢慢往码头这边飘。
船靠岸的时候,下来一个人。穿着灰布衣裳,背着个小包袱,头上包着蓝布头巾。
是晚柒。
她站在船头,四下看了看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。
沈砚舟站起身。
晚柒也看到了他。她愣了一下,站在那里没动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就这么看着对方。
江风吹得船绳晃来晃去,啪啪地打在船板上。
“晚柒。” 沈砚舟开口,声音很哑。
晚柒低下头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 沈砚舟说,“别跑了。跑不掉的。”
晚柒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笑。
她慢慢解下头巾。风吹起她的头发,额头上那道月牙疤,在月光下很清晰。
她摇了摇头。
她知道跑不掉。她也没想跑。
她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,放在船板上。一块羊脂玉牌,一把旧铜算盘。
是周敬之和赵裕民的东西。
然后,她又看了沈砚舟一眼。
那一眼,有委屈,有不舍,还有点释然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晚柒!” 沈砚舟心里咯噔一下,往前冲了一步。
晚柒笑了笑。

身子一仰,纵身跳进了江里。
“扑通” 一声,水花溅起来,又很快落下。
江水很急,打着旋,一下子就把人卷没了。
“晚柒!”
沈砚舟冲到船边,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。
江水冰冷刺骨,冻得他骨头都疼。他睁开眼睛,水里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拼命划水,四处摸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冰冷的江水,还有耳边哗哗的水声。
他游了很久,直到力气都耗尽了,才被船老大拉上船。
“客官,你不要命了!” 船老大抱怨,“这江水急得很,掉进去根本捞不上来。”
沈砚舟趴在船板上,喘着粗气,浑身湿透了。江水顺着头发往下滴。
他看着黑漆漆的江面,什么都没有。
晚柒不见了。
就像二十年前一样,又一次从他眼前消失了。
这一次,是永远。
他慢慢坐起来,手在船板上摸索。摸到了那枚玉牌,还有那把铜算盘。冰凉的,硌手。
还有,不知道什么时候,滚到他脚边的一根小小的锡杖。
只有手指那么长,磨得很光滑。杖头上刻着两个小字:晚柒。
是她一直带在身上的,那根小时候的锡杖。
沈砚舟拿起那根小锡杖,攥在手里。
紧紧地攥着。
指节都发白了。
他没哭。就是胸口闷得厉害,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。喘不过气。
船老大在旁边叹气:“唉,好好的姑娘,怎么就想不开呢。”
沈砚舟没说话。
他知道,她不是想不开。她是早就想开了。
从她决定报仇的那天起,就没打算活。
大仇得报,死而无憾。
只是他这个哥哥,到最后,还是没能护住她。
六
案子三天就结了。
沈砚舟上报县衙:凶犯为哑女阿禾,系二十年前灾民遗孤,为报赈灾粮银被贪之仇,连环杀害周敬之、赵裕民、玄空三人。案发后投江自尽,凶器鎏金锡杖已从现场起获,案件告破。
县衙上下都夸沈捕头神勇,仅凭一个 “柒” 字,就破了这连环大案。
没人知道其中的曲折。
也没人知道,沈捕头为什么破了大案,反而更沉默了。
他把那根小锡杖收了起来,藏在铺盖底下。每天睡觉前,都要摸一摸。
光绪三年的旧案,因为这三起命案,又被翻了出来。当年的七万两赈灾银,贪腐的细节也慢慢浮出水面。老百姓都骂那三个人死有余辜,也说那个哑女是个义士。
朝廷下了令,追赃,问责。死了的就不再追究,活着的相关人等,该革职的革职,该发配的发配。
一场二十年的旧账,总算有了个了断。
只是,那个讨债的人,没了。
半年后,沈砚舟辞了捕头的差事。
知县再三挽留,他都没答应。
他把捕服和铁尺都交了,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离开了县衙。
他没走远,就在江边住了下来。
买了一间小土屋,开了个小小的茶摊,给过往的船客倒茶。赚不了多少钱,够糊口。
每天没生意的时候,他就坐在江边的石头上,看着江水。
身边放着那根小小的锡杖。
有人问他,沈捕头,好好的差事怎么辞了。
他就笑笑,说年纪大了,腿不好,干不动了。
人们都觉得可惜。这么好的捕头,说不干就不干了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。
他欠妹妹的。
小时候没照顾好她,长大了也没能护住她。现在,他就在这江边陪着她。
江水日夜不停地流,带着她,也带着那些陈年旧事,慢慢流向远方。
每年清明,他都会在江边烧点纸。
没有坟,也没有碑。就对着江水,烧几张纸,倒杯酒。
他会跟她说说话。说说家里的事,说说当年的事。说说爹娘要是知道她这么有出息,该多高兴。
说着说着,就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睛就湿了。
有一年冬天,雪下得很大。江边没什么人,他收了摊子,准备关门。
远远走来个老和尚,披着袈裟,看着很眼熟。
走近了,才认出来,是福伯。
普济寺的玄空死了之后,福伯也离开了寺院,四处云游。
“沈施主。” 福伯双手合十,行了个礼。
“福伯。” 沈砚舟点点头,“进来喝杯热茶吧。”
两人进屋,坐下。烤着火,喝着茶。
“你都知道了吧。” 福伯忽然说。
沈砚舟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那姑娘,是你妹妹。”
沈砚舟抬起头,看着福伯。
“老衲早就看出来了。” 福伯叹了口气,“她刚来的时候,拿出那根小锡杖,我就知道是当年沈家的孩子。你爹给她打的锡杖,我见过。”
沈砚舟没说话。
“当年的事,我也知道。” 福伯说,“陈七他们贪了银子,害了多少人命。老衲早就想揭发,可是没证据,也没那个胆子。”
“她来报仇,我没拦着。也算…… 替那些死去的人,出了口气。”
福伯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她留给你的。”
沈砚舟打开布包。里面是半块银锁。很小,刻着半个 “沈” 字。
是当年长命锁融了之后,剩下的半块。
“她说,哥,对不起。” 福伯轻声说,“这辈子没机会给你尽孝了,下辈子再做兄妹。”
沈砚舟攥着那半块银锁,指节都泛白了。
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很久很久,他才抬起头。
“她走的时候,疼不疼?” 他问,声音很轻。
福伯摇摇头。“跳江是一瞬间的事。不疼。”
沈砚舟点点头。
那就好。
总比落在官府手里,开刀问斩,游街示众的好。
她那么骄傲的孩子,肯定不想那样。
福伯坐了一会儿,就告辞了。雪很大,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。
沈砚舟坐在火炉边,手里攥着那半块银锁。
火炉里的火噼啪响,映得他脸红红的。
他想起小时候,过年的时候,家里也生这么一盆火。娘在包饺子,爹在打银饰,妹妹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小锡杖,等着吃饺子。
那时候多好啊。
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。
沈砚舟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砸在银锁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七
又过了很多年。
沈砚舟老了。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。左腿的伤更严重了,走路要拄拐。

茶摊早就不开了。他每天就搬个小板凳,坐在江边,晒太阳。
看着江水来来去去,看着船来船往。
有人说,江边那个老头,以前是个很厉害的捕头,凭一个字就破了连环大案。
也有人说,他是在等一个人。等了很多年,都没等到。
沈砚舟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或许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或许只是习惯了。
他怀里总揣着那根小小的锡杖,磨得锃亮。还有那半块银锁。
每天都要摸好几遍。
摸得多了,上面的字都快磨平了。
有一天,他做了个梦。
梦见小时候的院子,阳光很好。爹在打银器,娘在晒衣服。妹妹跑过来,扎着羊角辫,额头上还没有疤。手里攥着小锡杖,笑着喊他哥哥。
他也笑了,伸手想去抱她。
可是一伸手,梦就醒了。
外面天还没亮,江风吹着窗户,呜呜地响。
沈砚舟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他知道,自己也快了。
这辈子,没照顾好妹妹,没给爹娘争气,也没做成什么大事。
唯一值得说的,就是破了那桩柒字案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。
案子破了,妹妹没了。
赢了公道,输了亲人。
几天后,有人发现江边的小土屋里,老头走了。
走得很安详,躺在床上,脸上带着点笑。手里攥着一根小小的锡杖,还有半块银锁。
邻居们凑了点钱,把他葬在了江边。没立碑,就堆了个小土坟。
坟头对着江水。
日夜不停地流。
没人知道这个老头是谁,也没人知道他守了一辈子的是什么。
只有风吹过坟头的时候,像是有人在轻轻念着一个名字。
晚柒,晚柒。
江面上的船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普济寺的钟声,远远飘过来,又散在风里。
那桩轰动一时的柒字连环案,慢慢也没人提了。
只有说书先生还会偶尔说起。说青溪县当年有个连环杀手,专杀贪官污吏,墙上留个 “柒” 字。最后捕头神机妙算,凭一个字破了案。
说得绘声绘色,听的人啧啧称奇。
没人知道,那个神机妙算的捕头,最后把自己也埋在了江边。
更没人知道,那个杀人如麻的凶手,和那个铁面无私的捕头,是一母同胞的兄妹。
他们失散了二十年,相认在仇杀的尽头,永诀在冰冷的江里。
一辈子太短,苦难太长。
报仇的报了仇,执法的执了法。
到最后,谁都没得到圆满。
只有那江水,依旧哗哗地流着。带着所有的故事,所有的血和泪,所有的恨与悔,慢慢流向远方,一去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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